对话嘉乐所金芙蓉:律师是个很孤独的群体

发布时间:2019-11-07 14:45:59    来源:法蝉记者

       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诗经》

  金芙蓉,甘肃嘉乐律师事务所主任。「一个人一辈子都没有试过其他事情,或者说只有能力做一件事情的话,挺遗憾的。」

  1990年,甘肃,黄河边。

  炎光照耀的白日,自来水厂周围的景色都躺在一种沉默的、静止的、连一片风都没有的静境里。

  高高的晴空,阔阔的旷野,远远的大路,唯一动着的——就是滚滚的黄河,还有黄河边上取水样的年轻人。

  在这样寂静的地方,有时像是远离了人间,尤其是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听不到一点多余的声音,整个自来水厂就像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那时,那里有一道声音是特别的,是一串电台声,自来水厂企业内部的电视台。

  这个电视台只属于一个人,节目的脚本、摄影、主持人、剪辑都是一个人。

  这个人是当时甘肃省仅有的进修电视编导的三个大学生之一,甘肃省同届学习这个专业的唯一一个女生——金芙蓉。

  那本该是一个一毕业就能一展芳华的专业,年纪轻轻的姑娘,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在接到前往当地自来水厂净化车间的工作时,虽然眉头深锁,但又无计可施。

  自来水厂的工作简单、重复,每天的工作就是每隔两个小时到黄河边上取一次水样。

  这样的工作沉闷得像是棕丝塞住她的心口,让人思想情感没有寄托,身躯也好像没有着落。

  孤身寂寂,消磨着不起不落的时光,对于刚毕业带着一腔澎湃的大学生来说,简直无聊得让人烦躁。

  她还是想做记者,哪怕不是正儿八经的记者也行。

  自来水厂的领导很能理解她的心境,不忍心看着这么有朝气的女孩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时光,便专门给她购置了设备,成立企业内部的电视台。

  于是,她便开始自制节目,一个人编剧,一个人录制,最后一个人将节目制作成型。

  后来不久,她前往北京在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子栏目东方之子工作了一年多,再后来又考上过甘肃人民广播电台直播节目的主持人。

  她在一步步走向自己心目中的那条道路。

  1997年,甘肃省第一份都市报创办,她再次报考。

  这次,她终于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记者,而她在这条路上,一走就走了20年。

  在记者的工作上,她对自己的要求堪称苛刻,所以很快就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而且走得很漂亮——她成为了一家报社新闻中心的主任。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时的工作风格看似有些“矛盾”——

  手底下的人稿子写得慢,她会说:「八抬大轿抬稿子去了吗?」,遇到地方政府压稿子,她又会鼓励说:「放心写。」

  她经常呵斥下属:「什么时候你们把写得好的稿子扔到我脸上,说,看看,这就是我的大作!那我才服你们!」,又敢于为了部门和下属福利和领导拍桌子。

  曾经一位手下的员工回忆刚进报社的时候,说:「她就是一个令人尊敬又害怕,怕在办公室碰见,见不着有想念,极具人格魅力的人。」

  不允许自己在原地踏步

  人一生有两条路,一条是必须走的,一条是想走的。只有把必须走的那条路走漂亮了,走得充满鲜花与掌声了,才能去好好走想走那条。

  作为一名出色的记者,报社新闻中心的主任,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职业状态了。

  但她不允许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一直是“一”。

  背后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宏伟故事,一切都只是因为「想试试」,看看自己除了会写点文章还能做些什么。

  她很害怕自己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写各种各样的文章,各种规定动作的官样文章,或者偶尔写写直抒胸臆的小情怀文章。

  这很稳定,但重复就意味着无趣,就像20年前自来水厂的工作一样,周身像长满了无形的荆棘一般,没有其他的路,四肢无处安放,心绪摆布不开。

  这个时候刚好有人告诉她「司法考试很难」,因为当时对司法考试不是很了解,心说「这世上还有很难考的考试?」,于是她就决定试试看,结果一考发现还真挺难。

  而这种「难」的感觉,恰恰给她当时平平坦坦的生活注入了一针鸡血,势均力敌的感觉重新点燃了她的斗志。

  在没有任何强制因素的情况下,她花了三年去考司法考试,那时她已经不再处于学习的巅峰时期了。

  她回忆,在那三年里,‌‌她已经脱离朋友圈,‌‌不太和朋友联系,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准备考试上,所以等考完试以后,就觉得人处于一种长时间封闭后“傻傻的”状态,整个人都和周围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笑称:「就是考试考傻了的那种感觉。」

  因为本身不是法律专业出身,准备司法考试就很有难度,知识点好像‌‌满地洒落的珠子,不知道捡起来哪一颗合适,很容易手忙脚乱,但后来有一天突然就像顿悟一样,开窍一般知道如何将这些珠子串起来,思维模式和思考方式都变了。

  记者的思维模式更多地偏向形象思维,逻辑思维用得很少,但法律就是极致的逻辑。最开始她特别弄不清楚「应当」和「可以」的区别,‌‌通过准备司法考试,她才发现法律工作实际上是最为严谨的工作之一,哪怕一个字或标点符号,都可能「差之分毫,失之千里」。

  所有准备过司法考试的人应当都有同感——复习司法考试枯燥又辛苦。

  她当时曾下定决心说:「一考完试,我就要把所有书全部扔掉,好好玩几天。」

  但当被问到「后来真的把这些书扔了吗?」,她却笑笑说:「真正进入律师行业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很不切实际的想法,学习才刚刚开始而已,律师是一个终身学习的职业,通过司考只是入门。」

  ‌‌通过司法考试后,虽然很多书都用不着了,‌‌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却是作为一名律师学习历程的见证。那是一段人生体验,而且是一段值得纪念的人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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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考看似很艰难,但那只不过是开始,承载的仅仅是对个人的要求,而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之后才能感受到职业的厚重感。

  每一个案子都背负着当事人的身家性命,自己的东西很好取舍,但当承担着的是委托人时,却要变得小心翼翼,微不足道的疏漏都可能给当事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损失。

  律师这个行业对从业者的综合素质要求非常高,行业之外的人看到的是律师在法庭上神采飞扬、气宇轩昂的样子,但实际上甘苦自知,每一个案子需要不停地琢磨,她经常梦见开庭,那些梦境非常具体——是什么案子、怎么质证、怎么辩护,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如现实。

  在这种压力之下,人就很容易假设自己没有选择这条道路会怎么样,金芙蓉主任也想过,她说:「如果我还是一个记者的话,可能我的生活和前20年的生活一样,毫无差别,可是我接受不了这种一成不变,一个人一辈子都没有试过其他事情,或者说只有能力做一件事情的话,挺遗憾的。」

  律师这个群体很孤独

  从事记者行业对社会现象及人群特征的敏锐度要求非常高,在进入法律行业后,金主任很快察觉到——

  虽然律师在大部分人看来是很光鲜的一个群体,但实际上他们很孤独。

  每个人都是各自为营,即便是大所浩浩荡荡几百人,大家也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心灵没有归属感,团队只是基于业务的联系,不像是一个集体,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在报社工作了多年的金芙蓉主任立马就有了察觉。

  同一个团体尚且如此,同行之间的联系更是微乎其微了,有时参加课程或者活动,通过建群的方式加强交流,最开始的联系都很紧密,但是渐渐地这个群总会变成逢年过节问好群,这并不是一开始的初衷。

  律师行业理应走在时代和社会的最前端,但实际上律师本人或者说律师行业,相对来说比较封闭,而且地域性差别也非常明显,参加活动或课程算是一种有效联系,但活动结束,一般联系也就结束了。

  很多时候,律师不但要承受当事人的案件带来的责任和压力,还要承受内心的孤独感,身边的亲朋好友很大程度上帮不了什么忙,因为他们并不能真正理解律师这个「高端行业」的困惑与无助在哪里,律师只能自己像是身处孤岛一样,无依无靠,自我救赎‌‌。

  就算是与外界连接强如金主任一般,有时候也会有很强烈的孤独感,但作为律师,却不能让当事人察觉内心深处的波动。

  她的朋友圈都是积极乐观的内容,但她却说:「有时我很久都不发朋友圈,那可能就是我的低谷期,其实‌‌这时候‌‌我是在自我恢复,在出门之前把自己调整好。」‌‌

  这种孤身奔跑的状态会带来无尽的孤寂,如果这种奔跑还是不能停歇的,很可能会面临着身心的枯竭。

  「律师是不能停下来的职业,‌‌有时候想停一下,‌‌但却没办法,不停地奔跑已经变成一种职业习惯,‌‌当习惯了这种状态后,那会开始呢?当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就会开始焦虑了。」

  有朋友跟她说过,「如果我做律师了,可不会像你做的那么辛苦。」

  她说:「好,这句话今天放在这儿,等到三年以后再来看,这句话还是不是这样‌‌。」‌‌

  这种状态也许到了打破某些行业壁垒那天才会得到解决。

  部分原因出在师徒传承上

  当初金芙蓉主任在甘肃创立刑辩所的时候,很多人都质疑过她,合伙人也不看好,「在甘肃做刑辩所你有那么多案子吗?」

  面对所有的质疑,她凭着一股拧劲,最后真的把这个刑辩所做起来了,而且转型还很成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刑辩所从来就没有缺过案源。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依旧处于一个困境,不缺案源的律所困境来源于哪里呢?

  「我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

  刑事案件的辩护,保障的是当事人的生命和自由,刑事责任是法律责任里面的最高级,对于每一个案件的参与者而言,责任都非常重大,刑事案件对办案人员的心理素质和专业水准要求更高。

  对于喜欢新鲜感,喜欢“翻越高山”的金芙蓉主任,她就愿意做刑事案件,‌但几乎没有人和她想法完全一样。

  刑事业务并不像影视作品中演绎的那么简单,如何在纷繁复杂的法律关系中梳理出脉络、如何在浩如烟海的法条中筛选出标准、如何在各式各样的理论中寻找出模型,这些问题就足以让刑事业务的从业者抓耳挠腮。

  这对律师所输出的服务质量有非常高的要求,但这并不是每个律师与生俱来的,‌‌目前能达到这种标准的律师屈指可数。

  「有一部分原因是出在师徒传承上。」

  每一个行业师徒传承都存在,比如记者这个行业师父会手把手从最基础的写作教起,但当她进入律师行业之后却发现,也许是行业土壤自身的原因,师徒传承相较于其他行业而言存在一定欠缺。

  然而,纵观古今,任何一个行业,如果要有精华留下来,必然有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传承。也许是家族传承,也许是师徒传承。

  律师行业的传承区别于其他行业也许是因为这个行业本身蛋糕是有限的,「但实际上我觉得是因为师父不够自信,如果师父足够自信,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要用金钱来衡量,世界上的财富挣不完,所以我觉得这个行业需要更多的包容性。」

  相较于传输更多法律知识给年轻人,更重要的是先教导年轻人律师最基本的职业底线和道德底线,这种精神层面的知识,并不能够靠书本学习,更多的是靠师父言传身教。

  「以‌‌我现在的年龄,真正做实务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如果必须留下什么东西作为我在这个行业的见证,那我想不会是所谓的成功案例,而应该把我个人的从业经验,如何实现自我价值的感悟留给年轻人。」

  在谈到关于是否还有人生的下一次转折的时候,金主任说:「希望有机会办一个律师学院。」

  「许多年轻律师进入这个行业时,对于前路是很茫然的,‌‌工作繁忙起来,没有时间进行案件以外的思考,而当案件量少的时候,更没有锻炼机会。‌‌我们的行业就是因为缺乏这种传承,所以优秀的律师资源太单薄,如果年轻律师进入这个行业就能有统一标准化的培训,那么这个行业会发展得更快。」

  有时候个人微小的力量,也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扇出一阵席卷行业的龙卷风,一点星光也会温暖全世界。

 / 写在最后 /

  从记者到律师,金芙蓉主任走了7年,而她也时刻准备着面对下一次蜕变。

  我们常常会听到一些声音:“都这个年纪了,转行干别的早就来不及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很多人在年初的时候总会高估自己一年内可以做的事情,却低估了七年能够做的事。

  人类全身的细胞每一天都在进行新陈代谢,而所有细胞全部代谢一次,是七年。也就是说,从生物学角度,每七年,我们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全新的自己。

  回想过去,每个七年,人生版本就会变更一次,从青涩到从容,从懵懂职场到业界精英……如果有什么梦想,七年的时间已经有足够的能量去完成它。

  愿看完这个故事的你,在下一个七年,不再被条条框框所限制,不再畏手畏脚。

  行动才是理想最高贵的表达。(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