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永昌的街巷一到年根儿，便汇成了光的河。灯笼不是挂，是从老屋檐下、槐树梢头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在沁着霜意的北风里轻轻摇晃，漾开一圈圈毛茸茸的暖光。那光，把往来的人影都晃软了，拉长了，像是给每个归乡人披了件梦的薄袄。

橱窗里摆着的，何止是货物！分明是日子结出的丰饶。冻梨黑亮如乌色水晶塔，麻花金灿灿盘成酥脆的如意环。路旁垒起的年货，是河西人对“好日子”最直白的铺陈。岁末的欢愉浮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像东关灶上刚接笼的糖化馍——那股带着甜意的白茫茫热气，“噗”地扑上来，暖烘烘贴住每一张脸；那是被风霜打磨过的归乡人的脸，此刻却舒展着，明亮着。 

夜色愈深，光景愈浓。一串串灯挨挤着彻夜不眠，仿佛要把攒了一年的光热尽数燃尽；灯笼密密匝匝，亮得晃眼，像是要把储了一年的劲儿都在这几夜熬完。喧哗是温厚的，南腔北调的笑语声里，方正饱满的红纸黑字替换下旧岁桃符，那是褪尽浮华后，河西人家最庄重的念想。  

而真正勾魂摄魄的，是巷子深处飘来的味道——那才是永昌的年心。油锅“滋啦”一声响，翻滚起焦黄酥脆的糖花子，甜丝丝的焦香霸道地窜出；隔壁大灶白汽漫檐，笼屉里肥嘟嘟、颤巍巍的“羊肉垫卷子”，醇厚的肉香与鲜润的面香，在蒸气中痴缠交融，热腾腾漫过整条街巷，钻进每一扇窗、每一个鼻尖。这味道一起，游子的脚跟才算真正落了地。见面无须多言，一句拖着乡音尾韵的“回来了么”，一声笑着回的“来了么”，那热气腾腾的应答里，有花椒的麻、羊肉的鲜，有祁连山下的风味土——这便是人间至味的团圆。

巷子的热气还在缭绕，老戏台的锣鼓便按捺不住了。仿佛是那团圆的热气顶开了夜幕——“砰”的一声，夜空被整个点燃。不是零星星子，是永昌特有的“铁花火雨”——熔化的铁水泼向苍穹，撞上城墙，“哗”地炸开漫天金瀑银树，地上的灯火也随之沸腾、欢呼。锣鼓骤急，永昌高跷社火耍得正酣 ，那粗犷的鼓点和嘹亮的“永昌老调”声，能把人骨头里的血都搅热。五十六族的锦绣，便如这城中女子巧手绣出的“七彩缀”，亿万丝线，各色各彩，最终在喧腾的声光与温热的气息里，织就成一幅河西走廊的壮阔画卷。

此刻，万家灯火照的是同一个团圆梦；千城万巷，宛如无数笔触，共绘一幅流动鲜活的长卷——那是永昌的年，是河西的夜，是丝路古道上千年不息、永远滚烫的人间烟火。